收获的秋天  之14

大漠荒原与航天城堡

 

    钱学森出现在聂帅家中,出现在国庆节后人民大会堂宴会上,对于首都新闻界来说,都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因为就在1960年这一年,钱学森突然“消失”了。

    钱学森的“消失”,引起了种种猜测——

    西方一家通讯社断言:钱学森的“消失”,意味着中国将有重大事情发生。

    果然不错。此刻,钱学森正在中国的西北部人迹罕见的大沙漠中,夜以继日地忙于导弹试验的准备工作。

    为了适应导弹研制、鉴定、试验、发射的需要,早在1957年,中央军委便决定筹建综合导弹试验靶场。1958年开始了靶场场址的勘测工作,在艰难跋涉的勘察者队伍中,是少不了钱学森的。

    1958年2月14日,中央军委听取了负责靶场选址勘测工作的陈锡和钱学森的汇报。他们经过反复勘测和比较,认为位于酒泉东北部的弱水河畔额济纳旗地区符合建设综合导弹试验靶场的要求。于同年3月2日报经中共中央书记处批准,酒泉靶场场址正式确立。

    与此同时,中央军委决定,以刚从抗美援朝战场撤离回国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十兵团为基础,组建试验靶场的机构;成立以陈士榘为首的特种工程指挥部,负责统一领导试验靶场特种工程的设计和施工。同年6月,中央军委决定成立导弹靶场研究会,负责领导试验靶场的初期建设,黄克诚任主任。

    1958年10月,西北综合导弹试验基地正式成立。

    1960年9月,试验基地建设已初具规模,可以进行的地——地、地——空、空——空导弹事业。

    在这期间,钱学森的行踪不要说对新闻界,对朋友保密,连家人、包括他亲爱的妻子蒋英也同样绝对保密。他和他的助手们,经常穿行奔走在风沙弥漫的大西北,或顶着烈日,或冒着沙暴,进行勘测。他们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地工作,为研究解决一个重大的科学技术难题,一去就是几个月,没有书信回家。有时,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家来,妻子问他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说一声“没关系,不用担心”,就算支应过去了。蒋英回忆起钱学森那一段生活时,无不嗔怨地说: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对我讲。我问他在干什么?不说。有时忽然出差,我问他到哪儿去?不说。去多久、不说。”

    有一次,钱学森又“出差”了,一去又是几个月,杳如黄鹤。蒋英急得坐立不安,寝食不宁。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亲人死活不明的痛苦折磨,终于用火一样的恋情炸开了理智的闸门,她找到一位国家领导人,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赌气似地质问道:

    “钱学森到哪儿去了?三个多月连一封信也没有。他不要我了,不要孩子了,也不要这个家了。那我就放一把火,把这个家给烧啦!”说完呜呜地哭了。

    钱学森到哪儿去了?这的确是无法告诉她的。

    此刻,钱学森刚刚走下火箭发动机的试验台,又跳上一辆老式吉普车,沿着一条长长的土路,向大漠进发。

    那时,酒泉没有飞机场,筑路大军正在日夜奋战赶修铁路。汽车到达雅安之后,只好骑马前进。在茫茫的沙漠和丘陵间,走着人迹罕到的丝绸古道。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脚不敢沾地。住的是“未晚先投店,鸡鸣早看天”的鸡毛小店。小店里除去床铺,连桌子都没有。开始的两天,他们累得倒下来就睡,后来渐渐习惯了。每到一处,钱学森总忘不了记下一些路上想到的事,或看看有关的资料,小店里没有桌子,他便到附近茶馆边吃茶,边看书,边写笔记。慢慢的,同行的人都知道钱学森的这一习惯,住下来后,便找茶馆。

    有人说,弱水河是“魔鬼”居住的地方。烈日下,红赭色的山丘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显得神秘而迷人,使人想到《西游记》中的一些故事,也给人带来历史的遐想。

    这里天很高,太阳很低。夏日,火辣辣的阳光,照在戈壁滩的 沙石上,炎热灼人,中午气温可达摄氏40度。

    在苍茫的戈壁滩上,不乏历史见证。有古代楼宇的残垣,也有中世纪城堡遗址。它们将与现代的航天城堡相对而立,共同俯瞰人类的起步,共同面对戈壁的狂风。

    越过漫漫平沙,极目远眺,依稀可见一抹绿色林带,那便是生命力极强的胡杨林。而能同胡杨媲美的,那就是奋战在航天工地上的中国科技工程人员了。

    钱学森浮想联翩。他在大漠中行走了许久,很想碰到一个赶骆驼的汉子,或者是一只飞旋在头顶天空上的雄鹰,或者是一只迷失方向的野兔……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那裹挟着沙粒的狂风……

    这真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大概治水的大禹也未曾到过这里,因为,这里无水可治;曾经统帅千军万马,完成统一中国帝业的秦始皇,他的将帅大兵,也不曾到过这里,因为这里是蛮荒之地;而晚清皇宫里那位“老佛爷”,即使在茶余饭后闲得用象牙骨牙签剔牙时候,也绝对不会想起这片被沙漠覆盖着的国土。今天,我们的科学家来了。在他眼里,这里是很难得的一块风水宝地。

    钱学森到哪里去了?他来到一个在祖国地图上没有任何标志的地方。

    此刻,在他的脚下,是由不规则的鹅卵石铺就的无边无际的戈壁。如果不是亲身站在它的面前,任凭你怎样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也难以描绘它的苍茫和荒凉。那枯黄的骆驼刺,容易使人联想到一辈子也没有得到过鲜花和春风的人生。那被烈日炙烤着冒着青烟的沙石,大概是世界上最耐得寂寞的沉默者。

    大漠的下午,是很有特色的。西下的夕阳,被高空的沙尘遮去了灿烂的光辉,只剩下一副淡黄色的圆脸庞。在大漠的远处,升起的一条直升高空的炊烟,使寂寞的大漠更显得寥廓。钱学森的心头蓦然想起儿时妈妈教给他的唐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由衷地佩服诗人对大漠特有的自然景物的观察和概括能力。

    当他们跨上马背就要向前方进发时,突然看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片的湖水,波光粼粼,渔光点点,就像回到了他极为熟悉的西子湖畔。钱学森惊喜地叫道:“难道这就是大漠中的海市蜃楼吗?”

    傍晚时分,钱学森一行来到了正在施工的航天城基地。工地上的科技人员,解放军战士以及工人们,听说钱学森来了,都围拢过来,表示欢迎。钱学森似乎忘了一天来在马背上颠簸之苦,他高兴得与大家握手、拥抱、问候。在简单的洗漱之后,便和大家一起,钻进帐篷吃晚饭。

    夜幕降临。,工地上的小伙子们燃起篝火,在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火焰升腾着,映照着周围的人群。钱学森就挤在小伙子中间,他的脸被篝火照得红彤彤的。今晚是工地上的施工人员与附近的村民联欢,气氛显得格外热烈。只听到一个指挥人员大声呼叫着:“秧歌舞开始!”这时,锣鼓声响了,人们纷纷加入了秧歌队,钱学森也被拉了进去。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跳秧歌舞,虽说步法并不复杂,但还是踩不到锣鼓点上,逗得周围的小伙子们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开心。

    秧歌舞之后,是村民们演唱地方小戏“二人台”。这种小戏,只需男女二人,用歌声和舞蹈表达剧情,声调和语言极富地方特点,深受当地群众的欢迎,许多人听得着了迷,情不自禁地跟着演员哼唱。

    夜深了,联欢晚会也散场了,许多小伙子仍然围着钱学森不走。他们要钱学森讲故事,特别是想听点他在美国的故事。

    钱学森思恂了片刻,说道:“我在美国的故事没有什么意思,我给大家讲一个我们的祖先搞科学发明的故事吧!”

    大家表示欢迎。于是,钱学森给年轻人讲了他的导师王士倬曾经给他讲过的“万虎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公元十五世纪的中国。

     那是明朝宪宗皇帝成化十九年。有一位富有人家的子弟叫万虎。他熟读诗书,但不去投考。因为他不爱官位,爱科学。他最感兴趣的,是中国古人发明的火药和火箭。想利用这两种具有巨大推力的东西,将人送上蓝天,去亲眼观察高空的景象。为此,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这一天,他手持两个大风筝,坐在一辆捆绑着四十七支火箭的蛇形飞车上。然后,他命令他的仆人点燃第一排火箭。

    只见一位仆人手举火把,来到万户的面前,心情非常沉痛地说道:“主人,我心里好怕。”

    万户问道:“怕什么?”

    那仆人说:“倘若飞天不成,主人的性命怕是难保。”

    万户仰天大笑,说道:“飞天,乃是我中华千年之夙愿。今天,我纵然粉身碎骨,血溅天疆,也要为后世闯出一条探天的道路来。你等不必害怕,快来点火!”

    仆人们只好服从万虎的命令,举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飞车周围浓烟滚滚,烈焰翻腾。顷刻间,飞车已经离开地面,徐徐升向半空。

    正当地面的人群发出欢呼的时候,第二排火箭自行点燃了。突然,横空一声爆响。只见蓝天上万虎乘坐的飞车变成了一团火,万虎从燃烧着的飞车上跌落下来,手中还紧紧握着两支着了火的巨大风筝,摔在万家山上。

    钱学森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有一个青年人问道:“后来呢?”

    “后来?”钱学森神情惋惜地说道,“万虎长眠在鲜花盛开的万家山。当然,他进行的飞天事业停止了。明朝以后,特别是到了近代,我国的科技事业日趋落后,以至倍受列强的欺凌。但是,万虎开创的飞天事业,得到了世界的公认。美国一位叫詹姆斯·麦克唐纳的火箭专家,称中国的万虎为青年火箭专家,是人类第一位进行载人火箭飞行尝试的先驱。他研制的蛇形飞车,也是人类有史以来了不起的发明。”

    “实际上,早在明代我国便发明了二级火箭。多级火箭为我国首创,是人类火箭技术方面的重大突破,是现代多级火箭的先河。”

    在听故事的人群中,不仅有工人和解放军战士,还有一些刚走向航天事业岗位的青年大学生,他们静静地聆听钱学森讲的故事,都为我们中华民族有万虎这样的科技先驱而自豪。钱学森借着篝火扫了一眼听讲的青年人,以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

    “我们的祖先发明火窑,曾使中华民族雄踞世界千年。又是我们的祖先,首创了多级火箭。在现代火箭面前,我们作为他们的子孙,能永远落在洋人的后面吗?”

    “不能!”“绝不能!”“我们不能给祖先丢脸,一定要赶上去!”

    故事会的现场,变成了小小的动员会和誓师会。一群年轻人,怀着满腔豪情,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钱学森住下来以后,经常和工程技术人员一道劳动、娱乐和聊天。他发现,有一些从大城市来的年轻人,吃不消这里的苦累,流露出一些埋怨情绪。一位新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说:“真是想象不到这个鬼地方是这么荒凉!来前觉得这里一定很浪漫,来后才知道,这里是鬼门关。自己的青春年华就算埋葬到这沙石堆里的!”

    钱学森感到,这位大学生来前的思想准备不足,来到工地后,思想工作又没有跟上,应该补课,应该加强思想教育工作。他不仅向工程指挥部的领导谈了这方面的意见,还亲自找年轻人,作细致的思想工作。

    一天晚饭后,钱学森邀那位大学生散步。他们边走边聊,不觉来到一个古城堡的遗址前面。钱学森单刀直入地说道:

    “年轻人,我知道你来自繁华的大都会,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你好象已经被现代城市生活驯化了,如同笼子里的小鸟和阳台上的盆花,已经习惯了笼子里和盆里的生活。所以,到了大漠荒原,一切都不那么适应,对吗?”

    年轻人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钱学森指着城堡遗址旁生长的一丛丛沙棘树说:

    “你看,这种叫做沙棘树的植物,是多么令人敬仰。它们不怕风沙吹打,也不怕烈日灼烤。它在贫瘠、干旱的荒漠里扎根,能吸取的养分,仅仅可以维系它的生命。可是,它不仅顽强地生存,还结出一串串小而涩的果实。这沙棘树比起城市阳台上的盆花,它的生命力不知道强出多少倍。因此,我劝到这里来工作的年轻人,要挺起胸膛,面对现实生活,面对你们今天的工作岗位——大漠荒原。要承认,你今天的生活和昨天的生活真正的不一样了。在这里生活的意义,不是生存,而是创造,是开创崭新的事业。”

    他们走到古城堡的一堵残垣前面,钱学森接着说道:

    “看到这古城堡了吗?当年这里可能是拼杀过的古战场。有多少将士,远离家乡,兴正义之师,横刀立马,冲锋陷阵,抵御外侵。当然,那时的外敌是谁,已经成为历史,不必去管他了。但是,我们眼前确有号称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大的敌人,他们时刻梦想使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再度沦为殖民地。为了保卫祖国,为了战胜一切敢于动武的帝国主义,我们手中必须拥有现代化的防御武器。而且,不管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也要把这种武器搞出来。但是,搞成这些武器靠谁呢?”

    说到这里,钱学森转过身来,两只手搭在那位年轻人的双肩上,用真诚、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说道:

    “靠你,靠我,靠所有参加这次工程的科学技术工作者、解放军指战员以及工人同志。一句话,要靠千千万万甘愿为这种武器献出自己终身的人。”

    面对钱学森入情入理的话语,以及他那真诚、炽热的感情,这位年轻人深深地感动了。他的眼眶里滚动着泪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频频地点头。

    在返回宿营区的路上,钱学森还在向年轻人畅谈自己来到大漠荒原的感想。他说道:

    “这里比起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是苦多了。可是,比起我们的先辈来,还应该说是幸运多了。每当我来到这茫茫的大漠之中,总会想到在茫茫的大漠中踩出丝绸之路的先人,想起那些为了打开国门,通向异域而抛骨在大漠荒原的先人,想到那些为了探测大自然的奥秘而不幸殉难的先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奋斗牺牲,哪会有今天的一切?哪会有什么繁华的大都会和现代的物质文化生活?……”

    那个年轻人终于被钱学森的一腔爱国热忱折服了。他的转变,带动了其它同样有畏难情绪的年轻人。他们都把钱学森作为自己的榜样,立志献身于祖国在航天事业。也正是这些年轻人,通过日日夜夜的辛勤劳动,终于在这沙土飞扬的戈壁滩上,建起了一座震惊中外的,代表世界水平的现代化的航天城堡。

    这是风沙雨雪的战绩,也是酸甜苦辣的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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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99-11-26